昆明弈痕：一座春城的围棋往事与求道新局

一、弈痕起势 唐代傅梦求《围棋赋》曰，“枰设文楸之木，子出滇南之炉。”昆明城的老窑淬烧了几百年，把云南的紫英石与玛瑙滴落成黑白两色的云子，黑子仰视时温和见碧，白子触摸时白乳如玉，落子的一刻，春城的许多故事就厚厚重降落在十九道棋盘上。 昆明城西玉案山顶峰棋盘山的石纹还留着千年前的十九道线，这里是云南版的烂柯地，樵夫的斧柄腐没在传说里。唐代诗僧道安游历至此，留下“一局仙棋苍石烂，数声常啸白云间”的诗句；而后数百年徐霞客登临棋盘山，于游记中述曰，“石一方横卧岭头，中界棋盘纹，纵横合十九道 ”。今有驴友登峰歇脚时，略聊对弈手谈之事，山风穿过松枝，不禁会想起千年前烂柯之樵夫也怕是同样的松风拂面。 在漫长的历史长河中， 昆明与中国围棋史紧紧相连。 明代内阁首辅杨一清是昆明安宁人，不仅是一代名臣，更是引领士大夫围棋风尚的中国围棋史关键人物。他在弘治、正德年间活跃于棋坛，与李东阳等士大夫共同掀起了仕宦阶层的围棋热潮。他直接促成了明中叶围棋流派的形成，被视为当时 “京师派”和 “苏派”两大围棋阵营的领军人物之一。 抗战时期西南联大南迁昆明，围棋成为大批学者在艰苦环境中的精神寄托。数学家、西南联大教授杨武之是围棋业余高手，在昆明居住期间，他常在家中教杨振宁下棋，与数学家柯召等同事纹枰对弈、屡局不倦。清苦的联大岁月里，棋盘上的推演与沉思，延续了中国文人的风雅传统，也为昆明的围棋史添上了共和国浓厚的人文一笔。 二、弈痕承势 联大先生们当年敲过的棋盘虽不见踪迹，落子沉思的侧脸、赢棋后以昆明方言复盘的笑骂，构成现代春城围棋爱好者的众生相。 滇人探索人类棋道心流的创造力，从战火年代到晴和平日从来没变过。 近代以来，随着围棋的商业化普及化，昆明成为西南围棋极重要的重镇，围棋氛围愈加浓厚，涌现出丁伟、段嵘等顶尖棋手，云南职业围棋队也取得了相当的战绩。如今的昆明围棋，正是多翼齐飞，每年举办兼顾各水平各年龄段的各类围棋比赛，吸引了全国范围内的诸多好手，云南围棋的实力也在有目共睹地与日俱增，涌现出张吉海、刘骄、伏润斯等众多好手。在聂老的晚年，聂棋圣与云南建立了深厚的羁绊。聂卫平亲临普洱为东盟棋院揭牌、竭力推动东南亚围棋普及的往事，既点出昆明作为西南围棋枢纽的定位，也把聂棋圣这个时代符号深深注入新一代昆明围棋人的棋魂谱系之中。棋道传承又将开始它新的故事。 老一辈围棋人的故事，正值聂卫平擂台赛封神的时代，报纸、收音机里全是“聂旋风”的名字，昆明的街边、少年宫、棋室里，也跟着掀起了围棋热。铺天盖地而来的集体记忆，是围棋充满江湖气和家国情的黄金年代。武宫正树的宇宙流、聂卫平的前五十手天下无敌、藤泽秀行的洒脱、曹薰铉的柔风快枪，一盘棋能反复回味很久。那时候的围棋，每一位棋手都有独属于自己的灵魂，看棋风就知道是谁在下。我们小辈初始接触围棋的年代，则正值古李大战的惺惺相惜、柯洁的天才横空出世、时越正值场均一条龙的巅峰气势。那时候还没有 AI，古李还在交手中被对方淹没，柯洁还意气风发。那时候的围棋还完完全全属于人。那时棋盘上攻守开合，古力的棋带着破釜沉舟的刚猛，落子如挥拳，满盘力战烽火；李世石的僵尸流总在绝处逢生，诡谲招法里藏着不肯低头的桀骜；少年柯洁棋风轻灵又锋利，带着初出茅庐的锐气，敢把所有顶尖高手都挑落马下。那时候翻棋谱，看上三五手便能猜出对局者是谁，就像我们听前辈讲起聂卫平、武宫正树的年代一样，每一盘棋都带着独一份的人格印记，胜负之外，亦全是江湖相逢的快意。 三、弈痕转势 直到 AI 叩开了围棋的大门。 2016 年李世石与AlphaGo 的对弈像一道分水岭，第四局那步震惊世界的“神之一挖 ”，几乎成了人类围棋在 AI 面前最后的高光。 2017 年，AlphaGo2.0 的迅速迭代让意气风发柯洁的泪洒赛场，乌镇的十龙共舞并没能写成人类竞技围棋胜负的最后一曲挽歌。此后数年间，人工智能以难以想象的速度席卷了整个棋界。流传百年的定式被一夜推翻，所有职业棋手都开始对着 AI 的胜率曲线练棋，曾经百花齐放的棋风渐渐趋同，却好像少了一点当年那种，能让人抱着棋谱反复回味一整个夏天的、属于人的温度。 近日韩国棋院刚刚落下帷幕的人机大战三番战，尽管人类棋手申真谞取得了最终的胜利， 但是非但赢得十分索然，且缺乏人类面对棋道时应有的格局与坦诚。 那三盘棋里， 除了对 AI 做出的种种限制之外，我几乎看不出“申真谞”这三个字的分量。他只是像一台精度稍逊的 AI，小心翼翼地接近着最优解。终局的棋盘上几乎没有人性的褶皱，没有犹豫与冒险、没有偏向虎山行的豪情，没有十龙共舞泪洒现场的江湖感。研究一台机器的棋风，然后用它的方式去赢另一台机器。申真谞坐在棋盘前，他只是一个算力的中转站，把数据和指令从训练模型搬到棋盘上，但人的围棋却被越拉越远。 我想，AI 几乎已经通过程序训练达到了融合与心流。人类千百年来将